96

“滚进来。”

他撂下句话，再未多看眼前人一眼，便径直迈入殿内。

将至梅雨，外头更是霏雨绵绵。

殿内早早烧上了地龙，丝缕潮气自半空升起，湮没风中，薄薄软毯一路铺至寝殿，犹带温热。

他提着剑，拾级而上，缓缓朝身下看了过去，织金长袍逶迤满地。

层层金阶之下，跪着一道笔直身影。

“你往药里动了手脚？”

“是。”兰微面色不变，眸底却闪过片刻动摇，斟酌道，“殿下大病初愈，若知晓郡主和亲一事必然大动肝火，设法阻拦，届时……”

“你明明可以告诉本宫。”萧宁神色阴戾，执剑的手紧了又紧，尾音含颤，“贺兰微，你当真不知吗——”

“她要去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若羌，嫁的更是那狼子野心的呼延霄。若羌屡屡联合异族来犯，其心可诛，本宫长兄也正是中了他们埋伏亡于大漠。”

“一介罪族贵女，一个已失龙心的天朝郡主，远赴和亲，无可傍身，最后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你竟不知吗？”

“你就该死！！”话音刚落，萧宁手中长剑便如雷霆般悍然劈下，寒芒乍现，直直朝他颈侧横斩下去。

血色四溢。

汩汩鲜血顺着他颈侧蜿蜒而下，将素色里衣浸得湿透，远远看去，浑似半身浴血。

挺立身形却仍岿然不动。

见他不应，萧宁怒气不减，拽着他衣襟狠狠扯向身前，鼻息相缠，二人之间不过咫尺，步步逼问道：“本宫问你，王介弗之死，可与你有关？”

兰微半垂眼睑，缓缓别开眼，面上犹豫片刻，沉声道：“…是。”

萧宁神色剧变，眸底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，往后踉跄退了几步，手中的剑也随之哐当坠地，嗓音哽住。

“本宫、竟…竟真是你……”

“自大殿下死后，边疆更动荡不断。”兰微喉头滚动，眸光闪烁，“眼下朝中仅有郡主一位适龄贵女，只有王家失势，郡主远赴若羌和亲，平息动荡，才能为殿下换来一个重获龙心的机会，不是吗？”

“殿下下不了手，奴才便是您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。”他半阖着眼，眼睫轻颤，面色因失血过多渐显苍白，“奴才，愿为殿下代劳。”

殿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道轻若渺无的幽幽叹息荡了开来，恍惚间，他像是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森森寒夜。

萧宁披发赤足，手执长剑，原本清亮如雪的剑身挂满浓稠血污，剑锋微倾，血珠便滴答滴答溅落在地。

他脚下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。

看向他的眼神全然不似活物，视若蝼蚁，神色是和眼下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，混杂着满腔厌恶不齿。

颈侧的血似乎凝固在这一刻。

他脑中轰鸣，电光火石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，染着血渍的薄衣顷刻凉湿一片，一丝温度也无。

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
曾经那双满含痴慕的眼，再也不会望向他了，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。

再也不会了。

身形霎时佝偻下去，他血气翻腾，只得生生咽下涌上喉间的血。再抬眼时，却只听得金殿上方传来遥遥一句。

“顺康，将他拉下去。”

“此生…再不得踏入明华殿半步。”
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; 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