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寧所即兴构造的“影子”主题、“哀嘆”主题、“华尔兹”主题和“乡村”主题.种种素材夸张地变形、又自然地混合,高音木管的尖叫般的音色,低音提琴的阴沉咆哮,定音鼓不祥的滚奏——所有这些元素构成了一个音响的噩梦!
“比如.继续剖析剖析你们自己。”范寧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。
“临时写的谐謔曲,刚才的申克分析法已將我的创作意图直接都告诉你们了。现在,我將继续展示音级集合理论的有效性,为诸位照亮那些在调性边缘蠕动的、幽灵般的音响细节!”
范寧指向黑板滚动的谱例:“这个持续出现的d音,可以暂时忽略,它是调性的『遗蹟』。但那些附著在其上的不协和音响,比如中提琴和巴松管那个尖锐的、撞击性的和弦”
它的音高被范寧迅速写出:f,升a, c,升g。
“换算成数字,按音程向量排序,找『基本型』,集合分类为(4-18)!”
“现在,注意这个4-18,”范寧的声音充满了对知识恐惧又喜悦的发掘意味,“它不是一个偶然的过客,在圆號与小提琴对话的这里,这个幽灵就再次现身,只是换了一副移位的面具,而这个单簧管诡异的滑奏线条,其骨干音也属於这个集合的子集!”
“我现在就站在这里!”范寧抬手指自己,“我演示了如何將一只脚踩在调性的船上,另一只脚却踏入了无调性的激流.『音级集合理论』这种新的结构胶水,可以用来粘合那些调性逻辑已经无法完全解释的、光怪陆离的过渡段落和色彩性插部!在此,申克体系与集合理论並非互相排斥,而是相辅相成,一个描绘了江河干支流的河床形状,即『背景』和『中景』,另一个则分析了部分区域那些最为湍急、充满漩涡的复杂水域,即『前景细节』!”
范寧將粉笔扔回台上。
“所以,即便是无调性音乐,也依旧有属於它的艺术秩序!音级集合理论让我们看到,在勛伯格的决绝、韦伯恩的凝练、巴比特的精密,乃至刚才我描绘的那鬼魅般的夜魘中,这种秩序都是存在的!”
“噼啪——噼啪——”
话音一落,“教室走廊”外,那些紧贴在扭曲窗户上的、数以亿计的拉伸黑影,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躁动!
它们不再只是贪婪地窥视,而是像被投入滚烫油脂的活物般疯狂抽搐,轮廓时而模糊成一片蠕动的色块,时而又尖锐地凸显出无数双空洞而饥渴的眼窝!
“阶梯教室”內,范寧走到台前,双手撑在讲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瞧,一套存在局限的理论,反应別这么大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沉浸其中的“脸”。
这还存在局限?
前排那些戴著千篇一律礼帽、留著翘鬍鬚的“绅士”黑影,嘴角那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也第一次僵住了。
“音级集合理论的优点是善於分类,精於溯源。”
范寧站在讲台前,指尖敲击著木质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,仿佛在为进一步揭示的更高奥秘打著恭迎的节拍!
“.它告诉我们音乐『是什么』,就像生物学家为物种分类一般,我们也用音级集合理论为无调性的星云绘製了图谱。但將音乐標本钉在展柜里,就能道尽艺术辉光的秘密吗?”
范寧说到这突然提高音量:“不能!”
“音乐是活物。它在呼吸,在跃动,在变形。我们不仅关心『它是什么』,还想追问『它如何成为』!”
范寧猛地转身,在黑板上再次写下新术语,辅以嘆號,笔锋凌厉——
“广义音程与转换理论!”
“对那些孤立的和弦与音集保持节制吧。“范寧冷笑挥手,仿佛在空气中勾勒出无形的网,“在转换理论的视域下,每一个音乐对象,都仅在其与其他对象的动態关係中存在,音乐,是一场永恆的『生成』之旅!!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