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上灯了。

朔雪势大，远远便裹挟着劲风越过层层宫墙，直扑着人儿面去。

檐角数盏掐丝珐琅宫灯轻曳，碧色丝绦若弱柳款摆，盈盈不胜。里头罩着的灯芯扑哧往外头窜，片刻，又安稳下来。

长廊内端着佳肴珍器的宫人鱼贯而入。

“奉茶——”

掌事太监熟悉的尖细嗓音再次响起。

萧霁跟在奉茶的队伍里，躬着身，身子紧绷，薄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这一次，还会和上一世一样吗？

“阿九，你怎么了？”

肩头蓦地一重。

他呼吸猛地一窒，骤然回神，目光如刃直刺向身旁人。

福全被他这幅模样唬了一跳，差点没端稳手中盘子，索性周围宾客没注意这处动静，讪讪松了口气。

萧霁心生歉意，扫了眼周围，压低声音道。

“一时走神。福全，等回去，夜里我替你当差。”

上一世，他身边鲜有亲近之人。福全和他同一年进宫，性子又活泛，几次他遭人诬陷又寡言难辨时伸出援手，平常对他也多番照顾，也算交情不浅。

福全笑笑，神色俨然全不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，一口应下，嗓音爽朗。

“天冷得紧，夜里风大，我正想寻个由头躲了这苦差。既然九哥开口，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“嗯。”萧霁应了一声，跪在面前宾客脚下，正欲奉茶，冷不丁听到金殿上兀地掷下句轻飘飘的话来，尾音如勾，刺得人心痒痒。

“兰微，过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霁动作一滞，却未多作停留，起身便朝着萧宁座下走去。

“殿下心高气傲，何时对一个阉人起了兴致？”坐在右首的蓝衣青年嗤笑一声，挑着眉，就着怀中美姬的柔荑饮下一斛酒，旁若无人道。

此话一出，座下俱是一片哗然，议论纷纷。

位居左首的白袍青年神色一凛，柔和面色显出几分凌厉，缓缓放下手中茶盏，正色道：“文大人，慎言。”

“沈太傅，此言差矣。“一道粗犷嗓音劈头砸下来，震得在场宾客皆是一颤。

萧霁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胡衣毛靴的粗犷汉子从座上迈下来，徐徐走入大殿中央，四下环视一圈，神色莫测，“依小王看，他说的也不无道理。”

沈泽玉脸色微变，心知他大有几分出言发难的意思，刚欲起身，却听见金座之人泄出一丝轻笑，嗓音玩味：“听闻若羌勇士性格率真，直言不讳，本宫恕你无罪。你倒也说说，是怎么个有道理。若说的当真有理，本宫还要重重赏你。”

呼延霄草草拱了下手，面上无丝毫敬意。浓眉一挑，高耸眉骨下一双如萤碧眼紧盯向高座之人，鹰鼻长而若钩，显出几分与宽毅轮廓截然不同的阴滑来。

他向后招了下手，示意身后随从捧着东西上来，眸色灼灼。

“来人，将本王为四殿下准备的贺礼呈上来。”

说罢，便见两个虬髯阔颌的若羌汉子昂首阔步，只着松垮狗皮半袍，腰佩弯刀，一同捧着张一臂长的木匣上来。

沈泽玉眸色微凝，玉笄轻晃，常年执笔的手下意识攥紧了盏沿。

只听得呼延霄声若洪钟，一字一句道。

“毕竟一介阉人，怎比得上我若羌男儿伺候得爽利。”

“殿下，您说是与不是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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